1621年,西班牙再次发动了对尼德兰的战争。在今天荷兰的南部和法国的北部,有一块被称为“佛兰德斯”的富庶之地;掌权西班牙、葡萄牙和那不勒斯帝国首相奥里瓦雷斯曾对这片土地感慨说:“没有佛兰德斯,西班牙将是乌有。”
而自从16世纪初马丁·路德和加尔文各自举起反天主教的旗帜之后,不甘被西班牙帝国盘剥的尼德兰人又被加上了一条罪名:邪恶的异端。那么,对于被派往尼德兰的西班牙士兵而言,他们进行的不仅仅是一场掠夺战利品的劫杀,而且更是一场十字军之役。
◆他们的职业就是军人
当代西班牙作家佩雷兹-勒贝特的畅销小说《阿拉齐斯特队长》中的主角,阿拉齐斯特,便是17世纪的一名与异教徒奋战于佛兰德斯的士兵。只不过,在那个年代,士兵并非是被应征而来,他们是职业兵,与西班牙是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即“雇佣兵”。通常,有军事指挥才能的雇佣军人可以在自己的手下将其他军人举起起来,他,如同阿拉齐斯特,便是一雇佣兵队长了。从史书上我们可以知道,其时欧洲各国统治者的胜利是多么地依赖于一支战斗力强的雇佣兵队伍。
在由佩雷兹-勒贝特小说改编的电影《阿拉齐斯特》中,我们的主角显得空有一身好武艺,却无法如同他的捷克同行影响历史的进程。在佛兰德斯战场,西班牙围攻尼德兰城市布雷达的战役中,阿拉齐斯特率领他的小分队意图由地道偷袭,险些送命。他们从爆炸的危险中逃到地表,等来的是布雷达已经投降的消息。阿拉齐斯特的一名队员还没有吐出嘴里的泥沙,就开始问:“有战利品吗?”可见雇佣军人最关心的不是什么宗教、民族大义,而是自己从雇主处应得的那一部分战斗的报酬。电影中,这些雇佣兵无时无刻在抱怨拿不到来自雇主的工钱;他们诋毁国王,嘲讽西班牙帝国,藐视贵族,甚至在受雇杀死外国异教徒间谍的时候也会因对方的战斗精神而踌躇。这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向善,而是因为混乱的王室财政使得他们无心拼命。
◆黄金改变了帝国的命运
历史学家认为,查理五世是西班牙由盛转衰的根源。虽然继承查理的腓力二世的努力使得16和17世纪被命名为“黄金时代”,但“黄金”一词颇显出一种讽刺意味。伊比利亚半岛的居民是开拓新大陆的先驱,他们是欧洲最早去新世界开采金银的人。在传统观念下,拥有金银对西班牙人而言是财富的唯一标准,他们用金银买一切东西,办理一切事情——当然,淘金一事是不能让与他人的。这造成的后果是,西班牙的手工业和粮食都由外国人包办了,西班牙人要做的只是坐享其成。他们没有想到,黄金也会因为数量的增多而贬值;逐渐地,外国的小麦需要越来越多的黄金才能换回来了。这些金银不断地从半岛流向北方的欧洲。
但问题是,黄金不仅仅可以用来买东西,它可以换来雇佣军。于是对于统治者而言非常简单:我付钱,您打仗。我什么都不用干,不用为操练军队费心,不用为发展军事技术劳神,只要您可以打胜仗,我就雇得起您。——真的能雇得起吗?到腓力三世时期,西班牙王室已经因为连年的“不得不打”的战争而破产。除了苛捐杂税之外,王室政府可以做的只有发行公债;可是入不敷出,最后岁入中有一半以上是用于偿还公债的利息的。
◆西班牙的野心
《阿拉齐斯特》所表现的腓力四世时期,在1643年之前的22年中,朝政为首相奥里瓦雷斯操持。奥里瓦雷斯在腓力三世的时候就受到太子的宠信,腓力四世1621年即位时仅16岁,朝中大事便托付给了奥里瓦雷斯。从往后的历史看,奥里瓦雷斯是一名有野心而在战略上欠佳的政治家。在他任上,西班牙向佛兰德斯重开战火,又因为在德意志的利益卷入了三十年战争,由于实行强硬的天主教政策而与尼德兰、英国交恶。在尼德兰的战争,之前已经断断续续进行了近60年,而舰队败给一名女性君王——英国的伊丽莎白一世的耻辱仍然铭刻在心,法国更是西班牙在德意志、尼德兰利益的最大的阻碍。
尽管有着如此紧张的国际关系,西班牙的财政却早已负担不起规模如此宏大的战事。当税收问题引起帝国下属的葡萄牙和加泰罗尼亚的独立时,奥里瓦雷斯,正如电影所表现的那样,已经歇斯底里。
国王正在失去对这名最亲密的大臣的信任。于是,1643年的罗克瓦战役,电影中的最后一个场景,被认为是西班牙陆军衰落的转折点的败仗,终使奥里瓦雷斯首相不再艰难地拖着西班牙蹒跚而进。
◆放大镜中的《阿拉齐斯特》
电影《阿拉齐斯特》的大背景便是如此。不过,因为电影的主题是一名普通人的故事,而非史诗片,所以,一种可能会带来历史感的军事情节在很大程度上被削减了。影片的目的并非要给观众上一堂历史课,而是想依小说原著的宗旨,刻画出阿拉齐斯特和他的朋友们的轮廓清晰的群像。值得庆幸的是,虽然缺少宏大场面的烘托,我们依然可以发现影片中的历史细节。作为西班牙的第一部进军北美市场的“大片”,由于雄厚的资金,因此电影看来确有还原17世纪某一粒灰尘的能力。
首先在军事细节上,可能大部分中国观众会惊异于当时欧洲战场对火器的运用竟然如此广泛。给我们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一种被称为“火绳枪”的枪械。这种火绳枪,只要装入足够硬度的子弹,即能穿透胸甲伤人,但是手持的那些型号射程有限。因为当时想要平稳子弹路线和增加射程,唯一的办法是加长枪筒。
影片中出现的手持火绳枪必须在近距离内才有效:骑兵不得不冲到敌阵之前才开枪。而威力大于手枪的型号则因为枪筒的缘故而异常笨重,在射击时还由于其后坐力必须支撑一根棍子,枪手胸前则应有胸甲保护。从当时尼德兰的步兵训练手册中得知,用火绳枪射击一次要有21个步骤。所以在西班牙的方阵中,火枪兵被排成数行,一行射击完毕则立刻退到最后一排重新装弹,以保证一种密集的火力。
由于火枪兵可以说是低成本地代替了以往的弓箭兵,因此他们也被放在整个方阵的外部,作远距离的攻击;当对方骑兵或长枪兵上前时,己方火枪兵须退至己方长枪兵内部。我们看到,《阿拉齐斯特》中的雇佣军人因为单兵作战能力较强,完成火枪射击后还可以作为肉搏的主力参与战斗。
其次,《阿拉齐斯特》还表现了在这个天主教大国中的一些社会状况。在这里,有才能的人都会去努力寻找贵族的庇护——用中国的历史对比看,文人和剑客其实就是贵族家中的食客。
除了阿拉齐斯特之外,影片中还有一位真实的历史人物,即那位诗人弗兰西斯科。他为王室写戏剧剧本。可是他最后忘了歌功颂德也是被庇护人的义务之一,在攻击统治者穷兵黩武而忽略国计民生之后,走完了他的一生。看看他的另一名为王室服务的同行:是一位叫做迭哥·委拉斯开兹的画家,他将西班牙的布雷达之捷画得如此祥和(插图),这难道不是在吹嘘统治者对待战败者——还是“异端”新教徒——的宽容雅量吗?
而出演剧本的伶人,也是城市生活的底层人。例如名演员玛利亚,她虽然受到达官贵人的赏识,在爱情和婚姻上却只能随波逐流,做了两次寡妇,最真诚的爱情只能发生在同样的底层普通人阿拉齐斯特身上。伶人、歌妓、舞妓一类的角色都是近代欧洲城市生活中不可缺少一部分。
最后,宗教裁判所的残酷性虽然没有在影片中以直接的画面表现出来,却在诸多间接事件中扮演了最不光彩的人物。如果说暗中干涉政治事务、拉拢朝臣以谋王权只是政治家的阴谋不足为奇,那么阿拉齐斯特队长的养子英尼格所见的一幕血腥的自杀则惨不忍睹。
这名自杀的普通市民说:“裁判所会来找我……我的父亲,我的哥哥都被他们抓走了……”这时穿三个黑衣人来到他身后命令道:“某某,你被捕了。”绝望的市民忽地从怀里抽出一柄匕首割断了自己的喉咙。就像一名西方的影评者所说:在17世纪,当你被宗教裁判所看中时,最好的办法是自己割喉。
◆西班牙的大片VS中国的大片
普通的观众对这一段并没有太多“划时代”历史事件的时期并不熟悉,影片也不打算干“文以载道”的事情;所以有人批评影片对小说原著的压缩太过分,情节的构造上十分失败,但承认影片在历史场景的雕塑上得到了成功,不愧为“大片”,为西班牙的民族电影业争了光。又有人批评影片对历史存有偏见,或者说不熟悉历史的观众在看完影片后会对西班牙的扩张产生一种过分良好的印象。但话又说回来,对历史感兴趣的受众除了电影就什么都不看了吗?
中国的历史电影近年来拍得不少,在音画效果上几无可挑剔,遭人们最多诟病和质疑的还是剧本。历史可以是宏大的,但吸引人的历史故事却是充满细节的。但中国既不缺乏历史小说,也不缺乏由历史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只是为什么这些文学作品未能在电影业取得再度辉煌?究其原因,笔者以为,我国的历史文学创作走向了两个极端:一端是学有所成的中年一辈的严肃作品,另一端则是以“80后”为主力的历史幻想小说,后一类作品毫无深度;两端的中间,则生出了架空历史的武侠和奇幻作品,这已经不属于历史文学的范畴了。
据说,《阿拉齐斯特》原著的作者是在看到她女儿的历史课本时萌发写作的念头的,因为那本初中教科书对西班牙“黄金时代”只有一页的文字。但关键还是,国外电影市场远比国内自由,奇幻作品和历史作品只要有销路,资金便可能源源不断而来:资金并不判断它所捧起的文化消费品是否载了一种“道”。